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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行绿化-返程时再看漫山“鱼鳞坑”中还不见浓绿的树苗

【非洲准宇航员丧生】

這回,讓我一見便嗓門兒發癢的,不是太行山刀削斧砍望而生畏攀之膽寒的那種水墨色主體了。首先迎接我們的是,主峽谷二十六公里、平均一千六百多米高的平順虹梯關通天峽。峽谷的水深不見底,平靜如翡翠鏡面,把兩側的山都映得綠綠的,不僅可以在谷底乘游船仰望兩壁間的一線天,我們還乘剛完工的霓虹電梯,毫不費力上升到雲中的一線天頂。站在新安裝的玻璃棧道,上上下下縱情觀望,竟然白雲繚繞水天相擁,恰好此時一弧半圓彩虹熱情地把兩壁綠山抱在一起。闖入眼底的,全是高高低低比八年前蔥蘢濃重許多的綠。

於是平順的樹在我眼中格外不同了。離開高山上的千年古寨岳家村那個夜晚,我曾獨自撫摸著一棵鐵鑄似的千年古樹,久久陷入沉默。返程時再看漫山“魚鱗坑”中還不見濃綠的樹苗,眼中便有淚水了。

汽車畢竟是側凹在掛壁公路裡面的,人不可能直接看清深淵有多深。同行中有位曾走遍天涯海角的詩人,初看幾眼後還能笑著高談闊論,再行些路程,下車步行過高懸三四百米的天脊山鐵索橋和雲崖棧道時,卻再拿不出一點閑情逸致說古論今了,他幾乎是閉了眼弓著腿,摸索著過了這道橋,而躲開驚險的雲崖棧道,直奔三疊瀑去飽眼福了。我們不恐高的一伙,抖腿走過雲繚霧繞的鐵索橋和棧道,再奔從大裂谷口跌下的三疊瀑。

農民出身的一班藝人,扯開嗓子拼力吼,把一首《穀子好》越唱調門越高,二胡梆子喇叭等家什的伴奏聲也水漲船高,鼓舞得我們也跟著嗓門兒發癢,直在心裡跟他們一起呼吼:穀子好!穀子好!樹到石上栽!省出土地種穀苗!

我對太行山向懷敬意,青少年時便喜愛《我們在太行山上》那支歌,六十多歲了卻尚未身臨其境過,怎能不前去看上一眼?

那一次,盤山路升著升著就從趴在山坡上變成懸掛在石壁上了,因而當地人管這種路叫“掛壁路”,那路是從探懸著的石崖上一寸一寸鑿出來的,探懸著的石崖下是數十丈的深淵,乘客多閉了眼不敢往下看。為安全計,最險峻的地段則沿懸崖鑿成了彎洞,再在洞的外側鑿出些窗口來透光照亮。司機特意將車停在有窗口可倚處,讓我們探頭往窗下深淵看看景色,人和公路真的像被掛在懸崖似的,個個心被提到嗓子眼兒倒吸涼氣呢,誰還敢多看?

有人說,三疊瀑望過去的對面山頭,就是河南林縣了,這兒的山水連著兩個省呢!哦,著名的林縣紅旗渠就是從平順縣掛壁穿鑿而通的,平順貴如油的漳河水,從那裡分流給河南,成就了林縣人的戰天鬥地精神。我仿佛真的看到漳河分流向林縣那段紅旗渠了,渠槽懷抱著漳河水,漳河水歡快地從平順流向河南,這更是一道別具魅力的景緻呢。我站在夕陽染紅的,既真實如銅牆鐵壁,又朦朧如太虛幻境的山上又長長地喊了一嗓子。

一進太行山,心就跳得歡了,嗓子眼兒癢癢的,想喊。先還壓抑著,顧及自己的年齡而不敢聊發少年狂。走著走著,上了太行之巔,呼喊的欲望直撞嗓門兒,幾下就撞開了,那喊便噴泉般噴射出來。陽光下,連綿射向天空的啊啊啊聲,靈魂出竅似的,直到嗓門兒不癢了,才縮回體內。頭回這樣的喊,是在山西長治平順縣的太行之巔。二回這樣的喊,則在山西長治壺關縣壁立如刃的太行大峽谷底。兩回喊山,相隔八年。

《 人民日報 》( 2019年07月10日20 版)

平順許多山都是這樣綠起來的。與南方的山比,那綠看上去簡直微不足道,那可是揮鐵鎚鋼釺,一下下鑿山石註血汗,把一座一座石頭山染綠的啊!我忽然明白,愚公移山的傳說何以出自太行、王屋二山了。而申紀蘭就是平順最具代表性的愚公人物。申紀蘭這位西溝村的女共產黨員,當了幾十年的全國人大代表,讓她到省城做官她不去,幾十年如一日,甘在西溝村當農民,帶領鄉親在有限的黃土地上種糧食,在光禿的石頭山上植樹,八十多歲了還高聲大嗓硬硬朗朗帶領鄉親們苦幹著,她代表的是無數扎根太行不屈不撓改變家鄉面貌的愚公式的公僕。八年後在西溝村再次見到她,穿著打扮依然沒有變,白色長袖衣,黑色長褲,布鞋,短髮,步伐和坐姿都還是那個樣子。她代表的是新太行精神,她帶動西溝和平順成了響噹噹的全國造林綠化模範縣。

萬沒想到,那時的平順一千五百五十平方公里土地,人均只一畝薄田,卻十二畝禿山。平順是國家級貧困縣,但是,還有另一個萬沒想到,她貧困得異常富有。

從三疊瀑下望出去,周圍高陡的山遮天蔽日,遠處則霧海深深,蒼山茫茫,我們依棧道而立,既不像在人間,又不像在天上,身上汗水淋漓,身邊涼氣凜然,寵辱皆忘,病痛全無,只覺胸中有氣流向外涌動,不由自主想放開喉嚨。

在石頭上植滿樹,可不光是為了好看養眼,更是為了省出土地來種穀子!穀子,是山西人泛指糧食的代名詞。聽聽民間藝人演唱的《穀子好》吧,詞兒是去世多年的大作家趙樹理寫的,他在平順三里灣村深入生活十多年,用的全是農民話:“穀子好,穀子好,吃得香,費得少,你要能吃一斤面,半斤小米管你飽;愛稀你就熬稀粥,愛乾就把撈飯撈;磨成糊糊攤煎餅,滿身窟窿賽麵包。穀子好,穀子好,又有糠,又有草,喂豬喂驢喂騾馬,好多社裡離不了。穀子好,穀子好,抗旱抗風又抗雹,有時旱得焦了梢,一場透雨又活了;狂風暴雨滿地倒,太陽一曬起來了;冰雹打得披了毛,秀出穗來還不小。穀子好,穀子好,可惜近來種得少,不說咱們不重視,還說穀子產量小……”

到了平順才明白,八百裡太行山從中原大地拔地而起,就是起自山西的平順。乘汽車一進平順的大山,車在彎彎轉轉的山路上逐漸上升,但見計程器數字不斷增,卻不見前進的距離怎麼長。兩山之間直線五六里的距離,盤山公路就得繞上二三十里,甚至更遠。當車順山路拐了幾個山谷,奇異的景象便接連出現了:那連綿的幾乎發烏的山,漸漸地變成了魚鱗狀,遍體均勻地長出無數白色魚鱗似的——那是禿山上等距離鑿出的石坑壘成了石堰,再從很遠處擔來泥土填進坑裡,栽上小樹苗。小樹苗已活了,但根還得幾年後才能通過擔來的泥土慢慢扎進石縫兒,需十多年才能長一人多高。十多年啊,幼苗依托遠方擔來那點薄土,虔誠地試探著尋找微小的石縫兒,頑強地向石頭扎根。俗話說樹有多高根有多長。石頭上長一人多高的樹,那要付出多少艱辛才能扎下根啊!

平順富有的恰是從前造成貧困的那些奇絕之山。從前,美是不能當飯吃的,也不能換錢。當年湖南張家界就曾是個美得絕倫卻窮得吃不上飯的例證。那時,張家界的窮和美也都是因為山。那山是太奇絕了,但缺路,少礦,又不能種糧食,那奇絕之美就只有藏在深閨人未識了。

八年前來太行時所說的綠化,是指每處有土能植種樹的地方,都植上樹。而現在指的是,過去應該有樹卻不能植的地方,也都植滿了樹。比如許多重要地帶,即使遍地山石,也密植了樹,而且密得沒了再植的餘地。比如我親眼看見的壺關縣晉莊鎮、店上鎮、石坡鄉三地交界的十里嶺。十里嶺即萬米嶺。三地交界的萬米石頭嶺上,想綠化全覆蓋,就得先在石頭上鑿出十萬多個坑來!這得多少當代愚公蹲在崎嶇山嶺上掄錘呢?又得掄多少錘?流多少汗?擔多少土?才能鑿一個樹坑呢?才能植活一棵樹呢?巍巍太行山啊,當年你幫助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抵抗日寇時,你的堅強,是老百姓的福氣。有個如你樣堅強的八路軍戰士,號稱地雷大王,他在八年抗戰中和戰友一起,用太行山的石頭製造並布埋了八百多顆地雷。如今,他的鑿石造雷佈雷精神,已為新時代鑿石綠化的愚公們繼承下來,使銅牆鐵壁般的太行變成綠色的金山銀山了。光壺關一縣,綠化面積就由1978年的八點七萬畝,增加到2019年的一百零五萬畝,森林覆蓋率由百分之七,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二點六,一連十多個前滾翻!太行百姓個個是當代愚公,壺關縣的歷任書記和縣長也都是當代愚公。愚公都行綠化令,都念金山銀山經,這樣的令和經,培養出了農民造林專家王五全,是他攻剋了千百年來石頭山上栽不活樹的難題,成為全國勞動模範。

八年後,我告訴已十歲的小孫子太行,我又要去太行山採風啦!小孫子問,啥叫採風啊?我說,就是去看太行山的新風景!